2017年11月1日 星期三

味 微甜


哪怕只是隔了一小段時間回過頭看自己寫的文章往往會有種莫名害羞的感覺,不管是覺得自己當初怎麼寫得這麼好,還是怎麼會寫得這麼爛=.=!但我想我不能總是停留在當初那個作文被貼在公布欄卻覺得很丟臉的自己,所以還是狠下心把之前完成的短篇修改了一下放上來了。

這個故事其實是我畢業作品的前傳

去年初秋,有人帶著酒意告訴我要把心挖出來寫,我第一次體會什麼叫如雷貫耳。於是,原本想寫的張怡珊寫成了我自己,魏楷是我,魏勳是我,都是我......劇本被抽掉之後,我睡不好!他們的故事以另一種樣貌在心裡長成,於是,我想我必須想辦法做個告別,然後有了這個短篇。

我需要被逼所以投了鏡文學的徵稿雖然設定和人物名稱都做了修改情節和時空也不同,我仍舊要謝謝當初一起發想角色的老師和承恩謝謝我故事裡的原型人物。感謝讓我的想像能更貼近現實的巨人,然後祝福我生命中的張怡珊......
會吻羊


這是修改成一萬字以內的極短篇,故事放在網誌裡留個紀念


 

微甜

 

姍握著筆寫著,一邊喃喃自語,夕陽映著她身著淺色的上衣和百褶短裙。同學們都不在位置,幾件散落的制服就擱在空蕩的課桌椅上,最後一節是體育課,教室裡只有她一個。

 

她坐的位置恰巧靠窗,書唸乏了,抬頭向下望總能看見籃球場上校隊的成員們正在練球魏楷也在其中,望著籃球場發楞的她,突然和魏楷交換了視線!

 

魏家兄弟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兄弟倆都是這個傳統籃球強校的球隊隊員。魏楷已經很高了,身高兩米的哥哥魏勳比他還高了半個頭,是今年唯一跳級入選SBL的高中生。相較於哥哥像是天生吃這行飯的身體素質和流暢的身手,魏楷比較走苦練出身的路線,是以姍常見他獨自練習的身影。

 

才想到這兒,魏勳那張五官立體的帥臉突然出現在姍眼前,把她嚇了一大跳!

 

「欸,妳就是第一名?」

 

「蛤?」這沒頭沒腦的一問讓姍給懵了。

 

魏勳就近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大長腿擱著,一派輕鬆地說:「想請妳幫個忙。」

 

此時魏楷急匆匆跑來,他一接近教室門口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汗味。

 

「哥,你在幹嘛?」

 

「你們第一名滿漂亮的嘛!」魏勳轉過頭看著弟弟,一臉揶揄。

 

「我自己跟她說啦......」魏楷的語氣有點窘迫。

 

這是......要告白還是打架?如果心中獨白能有音量,那懿姍這句話肯定超過九十分貝!

 

魏勳對著懿姍賣上笑臉:「想拜託妳教我弟功課。」

 

懿姍停止內心百迴千轉的內心小劇場直覺回了句:「為什麼?」

 

「因為那個傢伙成績太爛被教練盯上了!」魏勳一說完,他和懿姍的視線一起落在尷尬地搔著頭的魏楷身上......

 

隔天一早,魏楷便拉著懿姍去見教練,教練雖然高大威猛,但人很客氣,眉宇之間還有當年打球時的英氣。要不是教練暖暖的握著她的手拜託她照看魏楷的功課,原本就不舒服的懿姍也不會撐著渾身的不對勁留到晚自習。

 

「王懿姍,王懿姍......」魏楷見她趴在桌上,搖搖懿姍肩膀,還拿了杯熱奶茶放她桌上。

 

「謝謝,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奶茶?」她喝了一口,眉間的紋理鬆開了不少。

 

「妳......我看妳常買。」

 

魏楷回答時竟然臉色微微一紅,懿姍一個人躲在角落唸書的身影常出現在他的視野,練球時抬起頭往往也能遠遠看到她坐在位置上。

 

「如果不舒服就先回去吧。」魏楷說。

 

「沒關係,我去一下洗手間。」話一落下,懿姍站起,卻僵在原地。

 

魏楷察覺有異,看懿姍的椅子濕了一塊,血跡突兀的染在淺藍色體育短褲上!他拎起懿姍的書包遞給她,轉身去擰了塊抹布來擦椅子。魏楷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脫了上衣,一手拿過懿姍的書包,用沒商量餘地的口吻說:「穿上。」

 

接過魏的球衣,懿姍先是一愣,心裡想著這人也太好了吧!

 

「乾淨的!我剛去宿舍換過了。」

 

懿姍聽了趕忙穿上,說:「我不是這個意思。」身長近一米九的魏楷,球衣套在她身上,恰恰成了連身裙。

 

走到校門口魏楷正要招計程車,卻被懿姍阻止:「坐著難受,我想坐公車......

 

懿姍在候車亭上了車,轉過身卻發現魏楷竟然也隨後跟了上來!

 

「想了一下,送妳回去安心點!」

 

「可是......」懿姍對著光著上身的魏楷,眼睛不知該往哪裡看:「你不回宿舍穿衣服嗎?」

 

這才意識到懿姍就正對著自己光溜溜的胸口,尷尬回道:「我......一著急就......忘了!對,忘了!」

 

司機踩煞車頓了一下,懿姍一時站不穩,隨著慣性踉蹌地撞在魏楷胸口,魏楷本能地抱著她,以免她摔倒。兩人迅速彈開,此時簡直就是尷尬癌發作,紅著臉不發一語地直到下車。

 

「到這裡就可以了!」倆人下車後懿姍首先發難,想把魏楷打發回去。

 

忍俊不住笑了出聲:「我是想說......送妳到家門口衣服就可以還我了!免得我回去還要打赤膊。」

 

「喔......」懿姍恍然大悟,囧到不行。

 

兩人隨後相視大笑

 

走到門口,懿姍向魏楷道謝後轉身回家,魏楷看著她滿臉通紅的掩上大門,臉上掛著笑意聞了一下自己球衣,女生果然有一種甜甜的香味......

 

懿姍到家,正打算去洗澡,王媽媽坐在客廳裡一副有一肚子話要問的態勢:「樓下那個沒穿衣服的男生是誰?」

 

懿姍懶理媽媽問東問西,拿著書包走回房間。

 

「妳千萬不要像那些中下階層的小孩,年紀輕輕交男朋友。聽我的話好好唸書,上醫科找個條件相當的對象。不要以為門當戶對很膚淺,我是希望妳跟我一樣好命!」

 

「妳好命是因為爸很愛妳!哪裡是什麼門當戶對?而且我同學也不是什麼中下階層的人!」懿姍大吼後關上房門。

 

懿姍就這樣開始當起魏楷的小老師,但嚴格的她一次讓魏楷覺得損了自己男子氣慨,賭氣不唸了。懿姍不氣也不惱,趁著練球時間去了籃球館......

 

懿姍堆起笑喊著:「教練好!」

 

「欸......今天怎麼來啦?」懿姍這一聲甜喊,把教練原本帶兵的戾氣全給融化了。

 

大家夥兒看懿姍到場,全忍不住對著魏楷賊笑,就魏楷一個人心理緊張,擔心她來向教練告狀。但見懿姍笑臉盈盈,故意壓低聲音說話,讓魏楷緊張得一直往她的方向看。走神之際,教練比手勢要魏楷過去。

 

教練把懿姍拉在身邊對大家說:「王同學說魏楷成績進步很多,帶了點心,大家休息一下。」

 

大夥兒起鬨齊道:「喔......謝謝魏楷,謝謝教練,謝謝王懿姍同學。」

 

語畢,懿姍給魏楷使了個眼色,和大家打過招呼輕快地走了。魏楷知道王懿姍是來威脅他要向教練告狀,但明擺著又給他面子讓他有台階下。

 

「欸,有這種女朋友不錯喔......」大蘇一邊吃著懿姍帶來的蛋白棒,把肩膀搭在魏楷身上。

 

魏楷挪了幾步,撥開大蘇的手:「就跟你說不是......」他有一種吃了悶虧的感覺,分明就是被王懿姍威脅,偏偏面對眾人的嬉鬧取笑又不能抱怨不能訴苦......

 

經此,魏楷只得安分上課,也虧的他聰明,課堂上老師講的課他已經聽得懂不少,唸起書來開始有了成就感。

 

這學期有個從上海轉學回台的女孩,長得漂亮、會打扮,加上愛運動的她身上聞起來總彷彿有股太陽的味道,立刻成了公認的夢中情人。這天,她跑來找懿姍:「妳會去看HBL的資格賽嗎?」曉茵瞄了一眼魏楷的座位,人不在。

 

「妳喜歡籃球?」

 

曉茵甜笑:「最近開始喜歡的!我以為妳會去,妳不是跟魏楷走得很近嗎?」

 

懿姍笑著搖頭,但不知為何心頭一緊。

 

資格賽那天曉茵硬是拉著懿姍去觀賽。魏楷這次考試進步不少,沒有一科拿紅字,連教練都說要請懿姍吃飯,當時懿姍就想瞞著魏楷過來,既是鼓勵他好好唸書,也算是驚喜。

 

魏楷打的是後衛的位置,雖然還有點生澀,但已然是個稱職的當家後衛。

 

第一場比賽毫無懸念的贏了。

 

比賽結束,懿姍這才發現曉茵從第四節過後沒多久就不見人影。原來曉茵見比數拉開,早溜到球員休息室去了。

 

大家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際,突然間曉茵塞了一包奇怪的零食給站在角落喝水的魏楷:「你吃一口,我告訴你這個厲害在哪裡。」

 

魏楷不疑有他的咬了一口。

 

「這是紅棗......」曉茵突然抱住魏楷:「抱核桃!」

 

魏楷沒料到鄭曉茵會突然對滿身大汗的自己來這招!曉茵很快鬆手,但狹窄的休息室裡起鬨的聲音已此起彼落,魏楷只能尷尬的笑著。而這些......正好讓在門口的懿姍撞個正著!

 

落荒而逃的懿姍在廁所洗手台前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瓜子臉、大眼睛,長相還算清秀,但蒼白瘦弱的身形一站在陽光健美的曉茵身邊馬上就被比了下去。尤其最近脖子上這圈暗沉越來越明顯,她一邊揉著脖子一邊訝異於閃過自己腦海的一個念頭!

 

......難道是喜歡魏楷了?

 

打完資格賽回來魏楷覺得懿姍變的怪怪的,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也不搭理他。

 

「欸,請妳吃個東西。」魏楷見懿姍一連幾天悶悶不樂,掏出零食。

 

不看還好,懿姍一看這不就是資格賽那天鄭曉茵給魏楷的紅棗嗎?她想到魏楷被抱住時笑的那麼開心的樣子,沒好氣的回:「這什麼?」

 

魏楷幫她拆開:「妳吃一口,我告訴妳這個厲害在哪裡。」

 

懿姍咬了一口。

 

「這是紅棗抱......」魏楷身體前傾,正要想要抱懿姍時卻被她的杏眼圓瞪給止住了動作!

 

「幹嘛?」

 

魏楷沒見過懿姍這麼有殺氣,縮了回去,一陣嚅囁。

 

「無聊......」懿姍翻了白眼,一把無名火往心裡燒。

 

魏楷自討了個沒趣,只好提議去吃東西,把懿姍半推半就的拉出校門。到了夜市,懿姍發現魏楷像是夜市裡的小霸王,攤商大多都認得他,如果說吃東西也有主場優勢,這應該就算是了。

 

「為什麼大家都認識你啊?」懿姍夾起一塊臭豆腐,大口咬下。

 

魏楷難得見懿姍吃的歡快,甚是得意:「這臭豆腐很好吃吧!外酥內嫩,炸到膨起來,然後中間挖個洞塞泡菜。這附近只有這家這樣。」

 

$#@%&......」懿姍想講話,但滿嘴食物,發音不清。

 

魏楷撫掌大笑,摸了一下懿姍的頭,害懿姍心臟漏跳了一拍。

 

「我在這裡長大的,所以很熟。要吃牛排嗎?」

 

懿姍點頭。

 

「怎麼這麼會吃啊?」魏楷取笑她。

 

「你還不是吃很多?」懿姍反擊。

 

魏楷喘口大氣說:「我運動員耶,運動量有多大妳知道嗎?」

 

懿姍裝做一副崇拜的樣子笑道:「哇!運動員欸......

 

魏楷賞了她一記白眼:「我看妳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為了報恩,以後晚自習前都來跟我跑操場好了!」

 

「這報恩還報仇啊?」懿姍站起來拉起魏楷的手:「你還是先帶我去吃牛排好了......

 

兩人打鬧著走近一間夜市牛排,老闆娘見到魏楷便說:「回來啦?」

 

「嗯!」魏楷說完接過老闆娘手上的鐵板,走進工作間。

 

懿姍見魏楷和老闆娘這麼熟,有點不知所措。魏楷這才轉身,堆起笑容說:「媽,這是幫我補習的同學。王懿姍,這我媽。」

 

懿姍聞言立馬鞠了個躬:「魏媽媽好!」

 

「謝謝你教阿楷功課,想吃什麼?魏媽請客。」

 

魏楷的聲音從後面工作間傳來:「給她一份鐵板牛,加起司。她很會吃!」

 

懿姍聞言像被敲了一記悶棍,但又只得笑道:「謝謝魏媽。」

 

魏媽要魏楷招呼懿姍,自己忙去了。

 

兩人吃起了牛排,懿姍突然問起:「你爸呢?」

 

「他......在醫院。」魏楷的語氣一瞬間沉了下去:「癌症,有一段時間了。」

 

懿姍望著店內疏涼的客人,突然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說道:「這店是你爸開的吧?以前一定生意很好。」

 

「嗯......」魏楷垂下眼眉。

 

「哪間醫院?我爸在放射腫瘤科,也許幫得上忙......

 

魏楷只是搖搖頭。

 

懿姍心裡一涼,她猜魏爸癌細胞應該是擴散了!

 

一陣沉默之際,店外突然傳來喧鬧聲。仔細一聽,有人和魏媽起了爭執:「妳這個油煙熏得我整間房子都是油耗味,是要怎麼租人?」

 

魏楷見這婦人講得越來越激動,想站起來看個究竟。懿姍聽這聲音也覺得耳熟,狐疑的轉過頭來。

 

那婦人話鋒一轉:「我跟妳說,裝靜電機也是為妳好,妳老公搞不好就是吸多了油煙才得肺癌的!」

 

「媽!妳在講什麼?」

 

懿姍發現這個說話在人家傷口上灑鹽的人正是自己媽媽,忍不住喊了出來!大夥兒張大嘴巴各自驚訝的看著發話的懿姍。

 

魏楷這才知道王媽媽原來就是隔壁房子的新業主,自打房子成交之後就動不動來抱怨,還說不按她的意思改善就要找環保局申訴。所幸王醫師原本就在隔壁整理房子,尋聲過來結束一番鬧騰,把懿姍帶了回去。

 

回到家的懿姍被媽媽那套中下階層說氣得離家出走,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待著。百般聊賴之際,卻看見魏楷隨著自動門打開的叮咚聲走了進來。

 

「我發現妳脾氣也滿硬的,離家出走寧可來這裡也不打給我?」

 

懿姍有氣沒力的回:「打給你幹嘛?」

 

「妳可以依賴我!」魏楷突然正色道。

 

懿姍凝結在魏楷的這句話,只剩雙眼直視他時瞳孔的閃爍:「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妳爸打電話來問妳有沒有在店裡,我想說到附近來碰碰運氣。」

 

懿姍笑了出來。

 

「喂!妳喝過酒嗎?」魏楷不顧懿姍滿臉的疑惑,推著她往門口去,低聲說:「在外面等我。」

 

自恃身材高大,不會被懷疑自己未成年的魏楷從冷藏櫃拿了兩大瓶啤酒,走到櫃檯結帳。

 

「先生,需要你的證件喔!」剛才那個店員面無表情地說著。

 

魏楷緩緩拿出錢包,一邊想著該怎麼應付眼前的狀況......

 

「不用找了!」

 

突然間,他丟下一百塊現金,拿著其中一瓶啤酒往外衝,拉起王懿姍跑了出去!

 

饒是魏楷覺得自己已經跑的挺慢的了,但極度肌肉無力的懿姍跟在他那雙大長腿旁邊才跑沒多遠就氣喘吁吁的告饒。魏楷停下腳步,把沁涼的啤酒靠在懿姍紅噗噗的臉上......夏末的燥熱只剩下夜晚的寧靜,懿姍閉上眼睛,時間彷彿凍結在這一刻......

 

接下來的晚自習,魏楷特別不能專心,他發現懿姍吐出來的氣味有一種淡淡的水果香......

 

懿姍以為魏楷是為了爸爸的事操心,遂提議到醫院來複習功課,讓他能順便陪著魏爸。無巧不巧,這正是懿姍父親服務的院所,王醫師是放射腫瘤科的主任。

 

「阿勳回來啦?」魏爸對著魏楷說。

 

魏楷走進病房心理一涼,想著爸爸連自己和哥哥都分不出來了!

 

「爸,我是阿楷!」

 

魏爸有點歉疚:「喔......這幾個月換了新的藥,眼睛不太好了。這是......

 

「魏爸好!我是魏楷的同學王懿姍,剛好我爸也在這間醫院工作......

 

正巧魏勳走進來:「咦?這不是第一名嗎?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懿姍隱約聞到一股菸味,湊近壓低聲音問魏勳:「你抽這什麼菸?聞起來怎麼這麼奇怪?」

 

魏楷見狀也走近,壓低聲音問哥哥:「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

 

「最近壓力大,偶爾抽。」魏勳示意魏楷別多嘴。

 

「你們在說什麼?」魏爸聽不清年輕人聊什麼,好奇一問。

 

「喔,他們還有功課要討論,我叫他們去樓下大廳,書唸完了再上來看你。」魏勳揮手表明讓自己來照顧爸爸就好。

 

一出病房,懿姍卻領著魏楷去找爸爸。

 

主任辦公室裡,王醫師敲著鍵盤查看病歷,魏楷和懿姍隔著辦公桌緊張地聽著他的宣判:「第三期的時候在我們科裡做過放療,現在......」他抬起頭看看魏楷:「孩子......你要有心理準備。」

 

魏楷點頭,卻瞬間紅了眼眶!

 

王醫師嘆了口氣:「現在口服的標靶藥沒有健保,一個月要二十萬。家裡負擔不輕吧?」

 

「是不是寫錯了?我爸用的是一個月四五萬的藥,健保給付的。」魏楷詫異。

 

王醫師看著螢幕再確認了一次:「病歷不會錯,是截剋瘤。」他把螢幕轉向魏楷:「標靶藥物用藥之前要做基因檢測。你父親的EGFR基因沒有異常,健保給付的那幾種藥起不了作用的。根據病歷,你父親用這個藥已經好幾個月了。」

 

懿姍見魏楷震驚的樣子,拍拍他的手背:「好了,先別想這麼多,回家再問清楚吧。」

 

魏楷起身,失魂落魄的打算告辭。

 

「等等!」王醫師對著懿姍說:「姍姍,妳先到外面去。」

 

懿姍前腳一出,王醫師便問:「你跟我女兒在談戀愛嗎?」

 

「沒有。」魏楷大概知道懿姍爸爸想對自己說什麼,目光炯炯的對著他:「但是跟她在一起我很開心。」

 

王醫師點點頭:「我不會因為家庭背景來評斷一個人,但是......如果你想跟我女兒走得長遠,你的努力要強大到能克服現在家裡遇到的困難。」

 

魏楷詫異:「王爸?」

 

王醫師拍拍魏楷:「孩子,我說這些也是為你好。就算以後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我女兒,你為自己人生的努力也不會白費。」

 

魏楷看著懿姍的父親誠懇的樣子,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離開醫院的時候懿姍一路上默默無語。魏楷為了逗她,大手輕輕的罩在懿姍的頭頂,微微一晃:「妳看,是星星耶!」

 

懿姍定睛一看,原來是鑲著玻璃砂的柏油路正在一閃一閃的發著晶光。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魏楷轉過身,對著懿姍唱起歌來。

 

懿姍先是一愣,隨即大笑:「煩耶!」她掄起粉拳追打。

 

兩人的笑鬧聲逐漸掩沒在車水馬龍的街頭......

 

球隊一如預料打進預賽,但教練還是替大家辦了慶功宴,一方面也讓在大陸CBA執教的許教練見見子弟兵。懿姍也受邀參加。教練平時不太樂意隊員吃的太油膩,是以大家看到桌上擺滿各式厚皮披薩、炸雞和烤海鮮都樂得大聲歡呼。

 

懿姍又驚又喜面對滿桌佳餚,樂的放開大吃,饒是在坐都是運動量大、食量也大的高中球員,也無不對懿姍的好胃口嘖嘖稱奇。

 

就在大夥兒吃得正開心的時候,懿姍突然的一聲!昏倒了!

 

懿姍恢復意識時第一個感受到的就是醫院的消毒水味,她在病房裡悠悠醒來......酮酸中毒是因為胰島素不足,身體只好分解脂肪和蛋白質所造成的。懿姍自此勾兌起生活中自己得病的種種跡象:總是容易餓、總是覺得累、生理期永遠不準時、脖子上出現的暗沉,還有偶爾呼氣時聞到的那股水果味......都是糖尿病的症狀!

 

「對不起......」懿姍見到爸爸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

 

「不用對不起。」王醫師幫懿姍綹一綹髮絲:「魏楷送妳到急診室後一直在旁邊守著!可是妳媽趕來看到他就控制不了情緒,發了瘋似的罵人,連一起來的教練都遭殃。我擔心她歇斯底里大鬧急診室,讓他們先走。妳跟他報個平安吧!」

 

拔掉身上的點滴,懿姍獨自坐在醫院的候診椅上,她和魏楷約在這裡見面,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自己身體的情況。

 

魏楷走到懿姍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熱奶茶:「妳最喜歡的奶茶。」

 

懿姍一愣!她不該再喝飲料了......但依舊從魏楷手上接過奶茶,手指在杯緣滑了幾圈......還是喝了!靜默之下,懿姍低頭注意到穿著球褲的魏楷膝蓋上烙著彎彎曲曲的銀白色紋路,忍不住摸了一把。

 

魏楷拍拍膝蓋上緣:「生長紋!長的高才有的。」

 

「我覺得這些紋路好幸福,長這麼醜你還是很愛他們。」

 

「醜嗎?」魏楷聽來有點不服氣。

 

「帥...... 」懿姍故意拉長音,笑咪咪的說:「那是成長的痕跡啊!你喜歡,就是帥的!如果我的人生也像這樣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喜歡我?」

 

魏楷突然抱住懿姍!

 

「妳沒事就好,我怕妳會跟我爸一樣,我討厭我愛的人生病、討厭醫院的味道。」

 

懿姍的頭輕輕靠在魏楷身上,原本要環抱他的雙手卻在聽到那句討厭醫院的味道時僵住,懸在空中。

 

「我爸......剛生病的時候,醫生說發現得晚了,但我覺得我爸一定可以的!他那麼壯,如果有奇蹟,不發生在他身上該在誰身上?直到我發現他的臉像消了氣的氣球......

 

魏楷話沒說完,電話響了!

 

「喂!」

 

懿姍聽不清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只見魏楷的手和嘴唇在微微發抖......

 

病房裡魏媽用毛巾擦拭丈夫的臉:「你很勇敢了,想去哪就去,不用擔心我們!我幫你擦一擦比較舒服,你不要太辛苦,好好的走。我會照顧好自己......

 

懿姍才走近,聽到這些話眼睛就紅了!

 

魏媽見著魏楷,停下手邊動作,走到病房門口:「你哥在家,我打電話讓他過來,但沒找到人......

 

「我回去一趟,很快!」

 

夜市原本就離醫院很近,懿姍顧不得自己還是病人也跟著過去。獨棟的三層樓,兩人繞過今天沒營業的一樓店面,拾階而上。

 

「哥......你在家嗎?」

 

魏楷打開魏勳房門,一股煙味飄散開來,他就在煙霧瀰漫處鬆鬆軟軟的笑著,眼神迷濛。與其說那是菸味,倒不如說是燃燒特定植物的味道。總之,那是一種魏楷無法形容的氣味!他衝進哥哥房間翻箱倒櫃,搜出一些奇怪的葉片和揉成球的植物,還有一包細的像糖霜的白色粉末......

 

靈堂前,黃萬昌教練前來致意,魏家兄弟都是黃萬昌手裡的勇將,除了帶球也不免關照日常生活,即使魏勳已經畢業加入SBL,仍感受得到兄弟倆之間的不對勁。教練朝魏勳走了過去......

 

「我聽你們隊醫說你腳踝的傷越來越嚴重了,想打的久,他建議你停賽養傷!」黃萬昌畢竟培育了不少球員進SBL,聯賽裡的教練、領隊和隊醫多少都跟他有些交情。

 

魏勳欲言又止:「教練,我......」猶豫了一會兒,魏勳終究還是把想說的煩惱吞了進去。

 

「阿勳,你事情不要都放心裡,有事來找我商量,什麼事都可以,教練會站你這邊!」黃萬昌知道他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個性,如果魏勳逞強,牛都拉不住。

 

「謝謝教練!」魏勳強打精神。

 

教練點點頭:「你爸的事......節哀!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但他受這些折磨也夠久的了!」

 

魏勳原本就充滿血絲的眼眶一瞬又紅,淚水在眼眶打轉!

 

臨行前,黃萬昌私下對魏楷說:「阿楷,我知道現在跟你談這個不是好時機,但是下禮拜皓呆教練要挑幾個有潛力的球員去大陸打球,你花點心思準備。」

 

魏楷點頭,默默送走教練。

 

這天,魏楷趁哥哥比賽的時候想去問個明白,魏勳看了弟弟一眼,什麼都不想解釋,兀自走回球館。

 

魏楷追了上去:「你到底在幹什麼?籃球對你的意義是什麼你忘了嗎?你的隊友呢?是誰告訴我喜歡在場上和大家一起拚搏的感覺?」

 

聽見弟弟連珠炮似的質疑,魏勳再扛不住,回過頭揪住魏楷的衣領:「你懂什麼?憑什麼這樣說我?不然你以為標靶治療的錢哪來的?」

 

魏楷心中一凜:「你不是說你的簽約金夠用嗎?」

 

「如果SBL沒有球隊選我,哪來的簽約金?」

 

「所以......你才不顧腳傷硬拚?」魏楷突然明白哥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依賴毒品:「你入SBL之前就碰毒了?為了止痛?」

 

魏勳的語氣開始低落,彷彿當初的掙扎重新回到眼前:「是我要爸再為我拚一次的,每個人的命都有一個價錢,我的人生也有個價錢,用我的人生換爸的命......

 

接下來幾天魏楷寸步不離,就怕哥哥一時毒癮難耐又回過頭去吸毒,但是皓呆教練的選秀在即,為了參加測驗,魏楷只得找同樣知情的懿姍來幫忙。

 

就在趕去測驗的路上,懿姍打電話來:「魏楷,你快回來!」

 

魏勳毒癮犯了,總覺得血管裡有蟲在鑽動,拿起鑰匙就往自己身上刮:「讓我死!讓我死好不好?我從頂樓跳下去......我從頂樓跳下去就好了!」

 

還好魏楷及時趕了回來抱住哥哥:「哥!我求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

 

懿姍看這樣也不是辦法:「魏楷,你在這邊等我,我馬上回來!」說完不等魏楷回應便衝了出去。

 

過不了多久,懿姍拿了一瓶淡橘色的藥水遞給魏楷:「讓他喝下去。」

 

「這是......」魏楷遲疑。

 

「快讓他喝!」懿姍搶回藥水,朝胡言亂語的魏勳嘴裡灌下去:「這是美沙酮,戒海洛因用的......死馬當活馬醫了!」

 

好不容易魏勳過了癮頭,沉沉睡去。魏楷錯失了測驗的時機、懿姍在戒毒門診的藥局偷了一瓶美沙酮......這天的夜晚似乎來的特別早,也特別陰暗!

 

懿姍離開魏家時,兩個警察剛好就站在門口!原來醫院已經報案,分局員警追查監視錄影器,循線而至,竟碰巧遇見監視器畫面中的女孩出現。

 

懿姍在分局接受偵訊,無從辯駁的她,只得望著警局拘留室發呆......

 

「我是王懿姍的父親,來替她辦手續,這一切都是誤會!」

 

懿姍聽見爸爸的聲音,訝異的站了起來!

 

就在兩個小時前......

 

魏楷當時原本打算陪著懿姍去警局,但懿姍擔心魏勳出事,堅持讓魏楷留下。魏楷思前想後,聯絡了王醫師到家裡來,沒讓他直接去警局保釋懿姍,先把前因後果先說了個透。

 

魏勳醒來,知道自己連累了懿姍,不發一語,見著王醫師更是感到愧疚。

 

王醫師簡單幫魏勳做了檢查:「好在目前沒什麼狀況。但是,戒斷是很專業的事,我知道吸毒的事要是傳開,你前途就毀了。但是如果沒有好的身體,你的人生要怎麼繼續?」

 

魏勳不語。

 

「算我自私,我想到一個方法能救我女兒!」

 

魏勳聞言接腔:「你說。」

 

「讓勒戒診所的人跟警方說他們搞錯了,那瓶美沙酮本來就是要給你的。王懿姍只是情急之下沒有按照程序領藥,藥沒少、沒丟,哪來的竊盜?但前提是你要去戒護診所。」

 

魏楷疑惑:「這樣真的行嗎?」

 

「我不確定!但沒有懿姍這件事我也會勸你去勒戒的。」王醫師拍拍魏楷肩膀:「藥是懿姍自己偷的,她也應該要承擔責任。這樣吧,我先去找認識的律師商量。」

 

其實魏勳心中早已暗自下了決定,王醫師離開之後,他便帶著籃球要魏楷陪自己出門,兩人走到小時候魏爸帶他們打球的球場。他指著球場旁陪著兄弟倆一起長大的忍冬藤,哭著告訴魏楷:「忍冬花開的時候,帶一些來看我!」

 

魏楷知道哥哥打算去勒戒,這等同於他得向畢生追求的籃球員生涯告別,忍不住哭了出來。

 

魏勳哽咽:「我真的以為爸會回來,你知道我有多希望我們還能一起在這裡打球?一起聞著忍冬花香?」

 

魏勳雙腳癱軟,癱坐在地,魏楷想扶他,也跟著蹲下來,卻只見魏勳雙手搭著魏楷肩膀痛哭:「阿楷,哥對不起你......以後這個家......就靠你扛了!」

 

倆兄弟在夜色裡抱頭痛哭......

 

和爸爸一起走出警局門口,王醫師罕見的發怒:「做決定之前為什麼不想清楚?妳萬一被起訴、有前科怎麼辦?」

 

「我......我怕他死在我面前!」

 

「妳隨便給他美沙酮才真的會害死他,幸虧魏勳命大才沒死在妳手裡!」王醫師激動的說著。

 

王醫師接著道:「算妳運氣好,戒毒門診的阿長替妳跟警察說是自己點錯藥。警察也不傻,他們是念在妳初犯,加上魏勳也去勒戒,大家各自報告寫一寫,能交差就行。」

 

「對不起......

 

王醫師拍拍懿姍的手:「我是妳爸,妳什麼事都能找我商量,妳應該相信我會永遠站妳這邊。」

 

「爸......

 

「還有,生病好好控制就好,我知道你媽沒辦法接受事實讓妳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不要因為這樣就覺得自卑,不要覺得生病了就沒有人會愛妳!」

 

懿姍沒想到自己的心事全被看在眼裡,心裡滿滿的感動......

 

魏勳吸毒的事情傳開了!籃壇一片風聲鶴唳,就連HBL都被要求藥檢,媒體也成天包圍學校想訪問魏楷。甚至,魏楷吸毒、打假球、作弊等亂七八糟的謠言甚囂塵上,再這樣下去,將來即使他表現得再好,也不見得有球隊肯收他了。

 

「你應該去大陸打球!」懿姍這句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

 

這條路魏楷也不是沒想過,但皓呆教練測驗那天他原已答應要去,卻因為哥哥的事沒能出席。

 

懿姍自然是知道魏楷的心事:「去抱著教練大腿,求他再給妳一次機會......

 

這天,透過黃萬昌教練的牽線,皓呆教練來到魏家的店裡。他們已經談妥讓魏楷簽約做儲備球員,雖然不是CBA的正式合約,但是培訓和練習都是一起,滿十八歲之後也可以直接簽約或是參加選秀。同時也安排了適合的學校,魏楷可以繼續完成高中學業。

 

魏母自然心疼兒子年紀小小就得離鄉背井,但他也明白魏楷繼續留在台灣只怕魏勳的事會讓他施展不開:「我......我支持他過去打球。其實我早有打算把房子賣了,留點積蓄、找份工作,媽自己生活沒有問題!你哥那邊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臨行前,王醫師帶著懿姍去送機。

 

「等我回來!」魏楷俯身輕輕在懿姍額頭一吻。

 

「魏楷,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之前昏倒......」懿姍鼓起勇氣想向魏楷坦白。

 

魏楷輕輕摸著懿姍的頭:「我知道,糖尿病。妳好好控制飲食。」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了,Diabetes,病歷上有寫。妳把我教得很好。」

 

「你不介意?」

 

魏勳搖搖頭笑道:「我只介意妳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沒發現我後來幫妳買的鮮奶茶都是無糖的嗎?」

 

懿姍抱住魏楷:「那好。明年,忍冬花開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接魏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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